浅月如钩，高悬夜空。

山谷之间，遍地尸骸。

这些残骸半掩于雪层之下，只露出惨白的腿骨和破碎的头颅。

寒风穿梭雪谷，发出呜咽轻响，仿佛是在对这场悲剧的低吟。

野狼谷距冬日雪谷只有不到一百里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光景。那里风和日丽，这里却是阴森可怖。

寒风凌冽，吹动狼王的披风，猎猎作响。威尔昂首挺立于雪石之上，望着地上的尸骨残骸，脑海中闪回过那些惨烈的片段。

这里曾是野狼的聚居地。十年前，野狼团不服新上位的狼王，公然对抗狼堡。于是，威尔亲率黑狼军征讨野狼谷，一番血战之后，野狼团全军覆没，狼王特地留下这一片残骸废墟，警示其他不听狼堡命令的塞外魔族。

十年之后，威尔重临野狼谷，只觉得不胜唏嘘，回想当年之事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
不要怪我心狠，是你们这群死狼做得太过分了。

你们如果只是像白狼族那样，拒绝听命于狼王，默默远离，我不至于刀兵相见。

但是，你们居然主动攻击黑狼军，这是我可不能忍的。

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。

这时，狼卫沃尔夫走上前来，向狼王禀告道：“有最新的军情。”

回忆被打断，狼王深吸了一口气：“讲。”

“狼美人阿珊，成功潜入长城盾堡，刀杀了一名猎人，随后身份暴露，被女巫毒死。”

阿珊？是谁？

对于派往人族王国的黑狼族卧底，威尔自认为掌握全部情况，但在他的印象里，并没有“阿珊”这个名字。

“卧底是白狼王那边的吗？”

“不，是黑狼族的。”沃尔夫答道。

威尔感到背脊微凉：黑狼族的卧底，我居然不知道？

“这个阿珊，是自己跑去的？”威尔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也曾偷偷离开狼堡，独自潜入人族王国历练。

沃尔夫道：“不。她是我派去的。”

威尔闻言，心中怒火腾地上升：沃尔夫你能干出这种事？但是，他很快又冷静下来：他或许有自己的理由。
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威尔沉声道。你小子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！

“半年前，我们从狼堡战略撤退后，按照主人您的指令，黑狼军化整为零，分别散入熊林、鬼影岩、咒陵、血池等地躲藏。等待百日之后，您认为人族大军已经完全从塞外撤离，于是您下令召集余部重返狼堡……”

“不错，这是我基于对人族习性的深刻了解，做出的判断——他们不会长时间占领狼堡。”狼王道。

“主人英明。当时，我去熊林、咒陵等地传达您的号令时，有一些狼同伴主动提出，他们不想回狼堡，而想潜伏进长城军团，为黑狼族报仇雪恨。我见他们意志坚决，于是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汇报此事？”狼王皱眉道。最近有多少事，你小子自己就做决定了。

“主人，其实我向您汇报过此事的。还记得吗？当时您摆了摆手，并说了一句‘由他们去吧’，我认为您是默认了此事。”

威尔眯起了眼睛。经沃尔夫这么一提醒，他想起来了。

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
狼堡之役后，我自觉威信受损，对黑狼部众的掌控力减弱，所以对于那些不肯听命的黑狼众，我听之任之，不想理会。

再加上那时我急着返回狼堡，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
看来，我又错怪沃尔夫了。

当然，狼王是不可能主动向手下道歉的。威尔咳嗽了一声，换了一个话题：“这一批有多少狼？”

“应该有十余匹吧，不过，他们大多数后来都杳无音讯，迄今为止，也只有阿珊一匹狼，通过黑鸦传回了消息。她刀了一个青铜级的神民，一狼换一神，表面看来只能说战绩平平。但是，被她刀掉这名猎人，级别虽然不高，却曾杀掉了白狼王的女儿阿美。”

威尔想起来了，在冬日雪谷的墓窖中，老瓦特跟他提起过，其中一副石棺便是留给他女儿的。

“这事你怎么不早报！等我离开白狼窝了，才报给我！”狼王抱怨道：“你早点说，我还能增加一个谈判筹码！”

“我也是刚刚才接到的消息……”

“阿力！”狼王向另一名狼卫召唤道：“白狼王之女的大仇已报，你速速返回冬日雪谷，将此消息告知老瓦特！”

“是！”雪地之中的一名狼卫得令后，立刻掉转马头，飞奔而去，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。

阿力的武力虽然不如沃尔夫，但是他行事果决，用起来还是挺顺手的。威尔望着狼卫远去的背影，暗自思索自己是否不应过于倚重沃尔夫。狼王最近对于沃尔夫越来越不满：不要让我抓到你的错误，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！

威尔虽然心中不满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沃尔夫自也浑然不觉。待狼卫阿力远去后，沃尔夫道：“主人，您真的要将狼王之位让给老瓦特？”

你是不是还当是以前，什么话你都问！

狼王淡淡道：“按照狼族的传统，本来就是谁强谁当王。眼下白狼军的势力比我们强，由老白狼来肩负狼家的重担，那也是很正常的。”

“唔。”

见沃尔夫默不作声，威尔忍不住想笑：我这番话骗骗小狼还行，沃尔夫自然不会相信。

“我向老瓦特提出的合作方案是，黑白狼族一起进攻长城，如果能够顺利拿下长城，介时我将会让出狼王宝座，由老白狼继位。万一战争不顺利，我们仍未能攻破长城，那就维持现有格局，两方各自为王，照顾族人活命。”说到这里，威尔轻叹了口气：“这已经是我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。”

“老瓦特同意了吗？”沃尔夫抓到了关键点。

“他要是同意了，我们现在不就继续留在雪谷喝酒吃肉了吗！”威尔望着雪地中的骸骨，突然怒从心头起：“去他娘的，给他脸了，在老子面前装！要不是老子当年一时心软，放他们离开狼堡，那些白狼早就跟这里的重重骸骨一般下场了！”威尔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，这一趟来冬日雪谷，狼王着实有些憋屈！

沃尔夫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们没必要再跟白狼沟通。我们只要休养生息几年，便能有独立对抗人族军团的实力。”

你懂个屁啊！

“再等几年，菜都凉了！”短暂的发泄后，威尔迅速冷静了下来：我是狼王，必须保持风度。

他沉声道：“血月之夜即将来临，百年机遇在此一搏，不能再等了。要攻破冰霜长城，达成狼家千年之愿，黑白狼族合作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怎么，你不认同我的说法？”威尔察觉到他有其他想法。

“主人，恕我直言，就算老瓦特愿意合作，我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。”

威尔心头一紧，沃尔夫一句话好像细密的韧草绳，勒住了他的呼吸。

这正是狼王最担心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