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屋的影子倒映于平静的河面。
北风吹起,波纹荡漾,仿佛孩童在嬉闹追逐。
橡树沿着河岸生长,茂密繁盛,岸边遍布掉落的橡果。
这是从长城逃离后,奥雷克见到的第一个村子,这里的宁静让他几乎忘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。
村庄还是像八年前那般静谧安然。
在这里,时间仿佛停滞,所有俗世的纷扰,都被隔绝在外。
奥雷克站在橡树下,望着水波粼粼的白河,思绪飘到了他初次来到倒影村的那段时光。
那是预言家的出道之战。
当时,奥雷克还只是一名见习预言家,来到倒影村修行时发现这里有狼人。他果断亮出了预言家的身份要带领村民驱逐狼人,而狼人也照例对跳预言家,双方开启了标准的“预言家”公开宣讲模式。
年轻的奥雷克说话紧张、言辞磕绊、逻辑混乱,很多人认为他根本不像是一名真预言家在发言。反观狼人悍跳的预言家,一番逻辑自洽的阐述滴水不漏,成功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。
正当他面临绝境时,村里的老村长果断地站在了奥雷克这一边。他告诉所有村民,有些新手预言家会出现发言不过关的情况,所以大家不能仅凭发言好坏来判断谁是真预,而是要从发言者的精神状态、神情语调、言语细节等方面来进行综合判断。
在老村长的帮助下,奥雷克终于赢回了村民们的信任,并且成功抗推了狼人。
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发生一般。
回想那段经历,奥雷克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。
橡树依然苍挺,老村长还好吗?
自八年前一别后,奥雷克再没有来过倒影村——尽管这里距离长城很近。而这次故地重游,他却是来通知所有村民撤离的。
希望这一次,老村长还能像上一次那样理解我。
奥雷克正准备从横跨白河的石桥上进村,就在这时,他看到晨雾未散的河对岸金芒闪耀,定睛一看,有一队人马从村庄里走了出来,踏上了石桥。
那些人是?
只见为首之人身姿高挑,金甲红盔,这身影对他而言,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。
蕾!
奥雷克的心中不禁怦怦直跳:他们不是早就离开长城了吗?怎么还留在这里?
随后,他又看到了鼠骑士、金蝙蝠、施易德等人的身影。而石桥的另一边,守卫费托率先跑了上去。
长城军团与黄金骑士团的代表会合时,热烈的对话声惊起了栖息于桥畔的飞鸟,就连晨雾都好像被这股热闹所驱散。
这仿佛是一场胜利的会师。奥雷克突然感到了莫名的疲惫。
片刻之后,费托领着蕾穿过了寒暄的人群,径直朝橡树这边行来。
别过来……
此刻,奥雷克不想见到黄金骑士团里的任何人,特别是蕾。
是我将他们赶走的,然后长城就被狼人给攻陷了,这记命运的耳光甩得实在是太清脆了。
黄金骑士团留在这里,就是等着看我笑话的吗?
奥雷克长长叹了口气。
当他看到那个曾经同床共枕,又被他亲手推离的女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,后颈泛起了细密的疙瘩。他真恨不得能变成一条鱼跳入河中,潜藏到水藻深处,不必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相遇——很可惜,预言家并不会这项魔法。
“报告预言家,倒影村的全体村民已撤离完毕,全部南下,现在那里是一座空村。”来到橡树下的女骑士注视着预言家,神情庄重。
奥雷克僵在了原地。
他没想到,蕾居然没有任何客套,开口便直奔主题,而且语调平静得像磨刀石上的流水。
我们之间连最低限度的礼貌都不存在了吗?
奥雷克希望费托能留在这里陪他,三个人的场合至少不会过于尴尬。然而,守卫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诉求,竟立刻跑开了。
这货不是第一天这么干了。
奥雷克有些无语,如此一来,他只能靠自己来打开局面了。
“你……不是跟着野夫一同前往觉醒城了吗?”统帅长城军团的总司令居然有些紧张。
“我们离开盾堡后不久,就遇到了水晶圣殿骑士,他带来了大主教的最新指示——要我们在此地接应你。”蕾的语气很是疏淡。
难道大主教早就预知到了一切?奥雷克眉头紧皱:“他安排我去哪里?”
“大主教并未明言,但我想应该是觉醒城。毕竟那里常年是长城的补给重镇,而且据野夫所说,城中备有一支由五十名猎人组成的战队,并且全部装备有火枪,能够与狼人一战。”
扛枪的猎人……
奥雷克愣了半晌,方才道:“据昨夜的战况估算,狼军兵力大概为两百多头狼。如果觉醒城有猎人战队,再加上你的黄金骑士团,以及我麾下的这些兄弟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们三方加在一起,还是有希望打赢狼军的。”
“不像你说得那么简单,有两个变数你没考虑到。”蕾摇了摇头:“第一,狼军会在战后补充兵力,等到二番战,狼军的兵力数未必与昨夜相同。第二,既然长城天堑已失,王国便如待宰羔羊般暴露在敌爪之下,狼人也有可能不啃觉醒城这块硬骨头,而是直接绕道南下攻打王城。”
以前无论我说什么,她总是赞同。
奥雷克摩挲着手中的五分黑铁警徽,喟然道:“你说的没错。如果狼军采取化整为零的突袭战术,王国境内的每一座城镇都有遭受攻击的风险——尤其是北境和女王领地。可是神民的数量有限,如果分散驻守所有城镇,势必会摊薄防御力量……”奥雷克又叹了口气,“总之失去长城后,我们已陷入了全面被动的局面。唉!都是我的错!”
“懊悔没有用。长城失守这口锅到底由谁来背,自会有公论,不着急现在做结论。”蕾冷然道,“事不宜迟,还是赶紧出发吧,否则狼人要追来了。”
她不想跟我多说废话……
既然如此,我就使出最后一招吧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奥雷克将黑铁警徽递向了蕾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蕾爵士一怔。
“你带着长城军团去觉醒城吧!我就不去了。”奥雷克低声道。
女骑士露出不解的神色:“为什么?”
“长城失守,我难辞其咎,再加上失去了圣光之力的过错,我自觉已不适合继续担任军团的统帅。”
“但这跟你去觉醒城不矛盾吧?”蕾蹙眉道。
“我要直接返回王城,去水晶圣殿向大主教请罪。”奥雷克摸着鼻子道。
你能再次感受到圣光的力量,你会得到救赎……
计划虽然过于大胆,但我猜测这是大主教的真实授意,不会有错的。
而且费托能够逃出椭圆厅,充分说明狼人内部也有我们卧底,不论他是谁,都值得我赌一下。
“可是,大主教并没有……”
“大主教的指示向来是晦涩难明、暗藏玄机,但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心思。”预言家咳嗽了一声。
“无论是不是大主教的真实本意,既然你不愿去觉醒城,我也不能强逼你。至于这警徽……”蕾垂眸凝视着黑铁警徽,就见警徽棱角闪着冷冽的微光,她摇头道:“每次你将它交给我,都没什么好事。”女骑士将警徽接了过去。
奥雷克感受到蕾指尖上传来的温度,瞬间想起了那日她对他发出的那句质问: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?
我把她当成什么?预言家审视自己的内心:我是真的爱过蕾吗?还只是逢场作戏?
我是不是利用了她对预言家的崇拜,将她当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?
在这场爱情游戏中,到底是谁欺骗了谁?
我一直担心她会欺骗我,但事实是,直至此刻,我还在欺骗她……
奥雷克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向她道歉的冲动,但那句“对不起”就像一枚生锈的金辉币卡住了喉头,始终无法说出口。
“没别的事,我过去了。”蕾望向了伫立在桥边的金甲骑士。
一枚棕色的橡果落在奥雷克的靴边,碎裂成了两半。
“你能否……再帮我个忙?”他恳求道。
蕾微一沉吟后点了点头,但她的眸光清冷,完全没有了当初对他的缱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