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力静静伫立在房中，目光扫过周围的物事。

宽大的木板床，铜制的大浴缸，用来驱寒的炭盆，摆放着墨水瓶和鹅毛笔的书桌，桌上还有一壶葡萄酒和两个银杯，墙角放着一个用于装换洗衣物的大松木箱子。

这里的一切都与狼堡截然不同。

如果当初我是被人族抚养的，是否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？

阿力目光定格在泛着微光的银杯上，陷入了回忆中。

自孩童时期起，阿力便察觉到自己与其他狼同伴不一样。

他的毛发比较稀疏，尾巴也很短小；嗅觉不太灵敏，听力不够发达；最关键的是，他十分厌食生肉，特别是人肉。

阿力在十六岁时，从抚养自己长大的老狼那里，得知了身世。

原来他并不是纯血脉的狼族，而是人族与狼族的混血儿，又被称为“狼混”。当初老狼在圣剑峰的山脚下，捡到了这个弃婴，因为没有子嗣，老狼于便将他抱回了狼堡。

老狼告诉阿力，狼混的体内兼具人、魔双族的血脉——只因阿力自幼在狼族长大，所以魔元被激发，变成了一名狼人；但如果当初他是在人族家园长大，魔元便会被抑制，他最终会成为人族。

老狼之所以要说出这些事，是因为他即将离世。老狼希望阿力往后能够根据自己的本心做出选择。

老狼的遗言在阿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，他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何会与众不同，而真相也如同星火，点燃了他对人族生活的向往。

一年前，狼王威尔计划攻打长城，为确保军事行动顺利推进，狼王委派阿力潜入王国内陆搜集情报。

阿力涉险翻越千仞之壁，第一次抵达了长城的另一侧。

当他来到北境的倒影村时，看到村里那些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秀丽的、精壮的村民，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亲切感油然而生。

这种亲切感，让阿力不由地放松了警惕。恰巧此时，水晶圣殿大主教来到北境巡游布道。阿力混在村民中，也想见一下大主教的风采，结果，他被圣殿骑士擒获。

被俘的阿力非常紧张，他早就听说人族会将查到的狼人当众焚烧，而他第一怕死，第二就是怕疼的。
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大主教并没有杀他，而是甄别出了他狼混的身份。

大主教对阿力说道：鉴于你混血儿的身份与清白无罪的过往，吾予你两途自择：若愿皈依人族，吾当为你净化魔血，重塑为人躯；若欲归返塞外，吾亦可释你离去，但你须立下血誓——此生永不得再踏足王国疆土。

当时的阿力已被大主教的魅力和人族村落友爱氛围所吸引，在权衡狼堡终年不散的阴翳与茹毛饮血的生活后，他当即表示愿意接受净化，蜕变为真正的人族。

大主教表示愿意帮助阿力净化，却提出了一项交换条件：若你肯返回狼堡充当吾之耳目，以三年为限。事成之后，吾不但为你涤尽魔血，更会收你为弟子，许你在水晶圣殿参悟圣光之奥秘。

大主教虽然没有强求阿力要当卧底，但他的言辞间暗含着言出法随的威严，阿力根本不敢拒绝。更何况，事成之后能成为大主教的弟子，还能进入水晶圣殿——这是他做梦都不敢企及的无上荣耀。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，阿力最终接下了这个任务。

此后，阿力返回了狼堡，承担起向人族传递密报的使命。大主教与他约定以“孤独少女”为联络暗号，阿力只需将情报放在狼神山脉的指定地点，长城这边自会派出游骑兵前往取信。

就在这时，房外响起了脚步声，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，一下子打断了阿力脑海中缠绕的回忆丝线。

审讯的人来了？

阿力赶紧来到长桌前坐下，神情严肃。

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审判。

我虽然是大主教安排的卧底，但这重身份鲜有人知。

我必须精准把握时机表明立场，以免造成误会。

但是这番操作需慎之又慎，否则稍有疏漏，我就会命丧当场。

房间的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，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隐在阴暗中的老者，走了进来。

学者老瑞。阿力认得他。长城军团的二号人物。

老学者在阿力的面前坐了下来。

“我是长城军团的学者，奉觉醒城野夫伯爵和黄金骑士团蕾爵士的共同委托，特来问你一些事情。”

阿力礼貌地点头回应。

这人的分量是够的，只是不知道是否值得信任。

谨慎起见，阿力还是希望守卫费托能够在场。

毕竟我是他的救命恩人——那日他被压在石柱下，是我出手相助。

所以他应该是不会害我的。

阿力犹豫道：“我可以接受审问，但有个条件——费托要在场。”

老学者摇头道：“目前觉醒城内人手紧张，神民们都在忙着收押、审讯你们这群投降的狼人。费托也在忙这事，所以，他不可能过来。”

阿力心下一沉：如果他不在场，我就得有所保留。

“你是狼军的指挥官，为什么要选择投降？”老瑞问道。

阿力眨了眨眼：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啊。自狼王命我进攻觉醒城那刻起，就在等着这个机会。

但是，我能如实说吗？

他咳嗽了两声：“狼军遇伏，寡不敌众，我希望能够保住性命，所以就投降了。”

“你说的话不符合逻辑。你们有两百多狼，战意强盛，即使遇伏也有一战之力，不至于投降啊。呵呵。”

“在你们人族的眼中，狼人或许都是凶悍好战的形象，但其实，我是格外珍惜生命的。希望主动投降后，你们能留我一命。”阿力喟然道。最后这句是真心话。

“这似乎也能解释得通，不过……”老学者依然保持着微笑，浑浊双目却突然迸出寒光，“你为什么要出卖狼军？”

被发现了吗！

阿力被学者的目光所慑，背部不由自主地后仰，险些摔倒在地。

我已经暴露了？

那我现在就主动报出身份？

可是，这个人值得信任吗？

阿力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——潜伏了多年，现在距离成功上岸只差最后一步。

但他知道，人族阵营里还藏着一名内鬼，这是他最大的顾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