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跪下!”
费托冲破白雾,定睛一看,就见野夫蜷缩在地上,周身流光锁链紧紧缠绕,整个人动弹不得,在他身旁,女巫夏娜双手叉腰傲然而立。
“还想跑!尝尝被寻香花露水浸过的韧草绳的滋味吧!”夏娜尖声道。
“娜姐!老大说了,这人是内鬼!”费托跑到女巫的身边。
“本天才早就发现了!前些日子在山洞,他向我要解魂咒,当时我就觉得奇怪。那个咒术只有一个用途,就是解除摄梦人种下的控魂咒,对此感兴趣的人并不多。他急着要买解魂咒,只能说明,他身边有人被控魂咒所控制!”夏娜得意道。
野夫如困兽般被荧光韧草绳束缚于地,不住喘息着,面容极度扭曲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奥雷克从白雾中走了出来,“控魂咒是摄梦人的招牌咒术,中咒者将陷入永夜般的折磨——每日毫无征兆地陷入昏睡,意识如断线风筝般飘摇失控,以及遭受噬心噩梦的侵扰。我推测,曙被凶手偷袭后,在临死前,将控魂咒印在了真凶的身上,让其遭受摄梦的折磨。”
“早知如此,我就不该跟这恶贼进行交易,该让他多受些折磨!真是的!”夏娜恼道。
“老子不是彼得……你们认错人了……”野夫趴伏在地,声音沙哑。
“彼得,我们从小就在王城的贫民窟一起长大,你的声音难道我听不出来吗?就算刻意压低语调,又有什么用呢?”奥雷克淡淡道。
“不是……你真的认错人了……”
奥雷克叹了口气,冲着夏娜点了点头。
女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绿色小药瓶,大声道:“还不承认吗?那好!这瓶蚀面水由薄荷与绿曼陀罗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——任你面具如何精巧坚固,只要沾上少许,便会如冰遇沸水般层层剥落!现在招供,你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!”
野夫瞳孔骤缩,面庞抽搐,冷汗涔涔渗出。
“你说不说!”夏娜逼近野夫,指尖轻弹瓶身。
野夫轻叹一声,终于颓然闭上了双目。
“你这是承认了?”
野夫脖颈机械般晃动,脸部的细粉如雪屑般簌簌剥落。
这是……费托瞪大了双目。他真的是魔术师彼得!
费托记得半年前,自己听闻彼得死讯时,曾伤心了好一阵子。他给彼得当过守卫,一直视其为好朋友。在他的“葬礼”上,费托甚至流下了热泪。
万万没想到,此时此刻,死者竟然复生了!
费托瞥了女巫一眼,她也同样露出了吃惊的神情。
觉醒城伯爵露出了他的真容——竟是位肌肤若瓷、眉目清隽的男子,与他先前粗犷的伪装形象大不相同。
“老朋友,我们终于见面了!”预言家喟然道。
“其实,我从未远离。”彼得的声音由沙哑变成了富有磁性,“老朋友,松一松绑吧,勒得我太疼了。”
奥雷克微微颔首,女巫挥动右手,彼得身上的荧光韧草绳倏然隐去了一根。“老实点,否则再给你绑起来!”
彼得慢悠悠地站了起来,苦笑道:“老朋友,你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的?”
“那日在雪树林,我听到了守墓人在吟唱《红月与狼人》。就是从那时起,我突然意识到,问题可能出在你的身上。”奥雷克缓缓道,“老穆对于这首曲子并不熟悉,很多歌词都唱错了。”
“守墓人唱错了歌词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彼得道。
“守墓人日常吟诵的都是亡灵曲,若歌谣是来自于逝者的故乡,他是断不可能唱错的。你出生于王城,《红月与狼人》正是王城流行的歌谣,可老穆对于这首曲子不熟悉。那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你的遗体并未葬于雪树林的神民冢中。”
费托突然想起:那日在雪树林,老大曾长时间地盯着魔术师的墓碑,原来那时他就发现问题了。
彼得愣了半晌,良久后,叹声道:“百密一疏。千算万算,没想到问题竟出在守墓人的身上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奥雷克凝视着彼得。
“为什么?”彼得侧过头,喉间溢出阴恻恻的笑声,“你竟敢问我为什么?”
“我们同样是出生在贫民窟,无论是聪明还是勤奋我都不输于你,凭什么你就能得到大主教的青睐,被选入水晶圣殿修行?而我就要困在阴冷肮脏的跳蚤巷里,与野狗抢食!当我发着高烧躺在臭水沟里,你在温暖的水晶圣殿里安享圣曲!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?”
“更可气的是,你犯了错误,总有人包容,给你机会改过。而我却连一步都不能走错,稍有差池,换来的只有冷眼毒打!你说这是为什么!”
“不错,后来我经过不懈努力,确实成为了一名魔术师,终于能够和你顶峰再见!但你知不知道,在这条路上,我承受了多少的艰辛和屈辱!我身上的伤疤是你的十倍!我付出的努力,是你的一百倍!”
“我从小就知道,沦为贫民的下场有多可悲!饥肠辘辘时,连下水道的剩菜都要捡起来吃!寒风凛冽时,身上连片完整的遮羞布都没有!我终于明白了,只有沉甸甸的钱袋才能让我挺直腰杆!才能让我安心!”
彼得言语越发激动,越讲越靠近奥雷克,费托立刻上前,准备守护预言家。
彼得斜睨了费托一眼,眼神中充满了不屑。
“你早就忘了贫穷的痛苦,忘了贫民窟里的哀嚎!你不要站在道德的高台上,用发霉的仁义掩饰你的无知!”
奥雷克沉默了半晌,然后发出一声叹息:“我们分别之后的经历,我确实所知不多。听起来,像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。不过,你纵使有再多苦衷,也不该为了私利而出卖王国。你帮助狼人摧毁长城的行为,无论有什么理由,都绝对不能原谅!”
彼得冷哼一声: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要不是威尔那家伙太过差劲,此刻站在这里放声大笑的人,应该是我!”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,“狼族千年历史上,真的找不到第二个比威尔更烂的狼王!我将它救出重围,替它刀杀强神,调和黑白狼族积怨,赌上身家押它上位……结果眼看胜利女神都掀开裙摆了,它居然痿了!我也真的是醉了!”
疯了!他真的疯了!
这人明明是背叛了整个人族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,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大言不惭!
费托看着昔日他无比尊敬的魔术师,此刻像仿佛不认知这个人。
“既然你想要帮助狼王,为什么又要在鬼影丘陵伏击狼军?”费托对彼得确实有太多的不解。
“哼,老子帮的不是狼王,而是我自己!”彼得冷笑道,“无论人族还是狼族,哪一方的势力过于强大,都会威胁到我的利益。唯有双方势均力敌,我才能从中攫取最大利益!血月之战后,狼族明显占据上风,所以我必须帮助人族削弱狼军。”
“呸!你以为自己是神,能够掌控一切吗!还平衡两方势力,那你现在为什么会被我捆着!别搞得自己跟英雄一样,立刻跪下投降,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!”夏娜啐道。
“哼哼哼——”彼得又是一阵冷笑,“投降?我为什么要投降?”他斜睨了预言家一眼,“我没有输给你,我只是输给了大主教,我凭什么要向你投降!”
奥雷克面容平静:“你既然不愿意向我投降,那我只能将你交给水晶圣殿,让大主教来裁决。”
彼得闻言,冷傲的面具骤然碎裂:“不!不要将我交给大主教!”
他踉跄后退了一步,“奥雷克,我求求你,念在旧日的情分上,直接杀了我吧!我宁可死在你剑下,也绝不去水晶圣殿!”
费托看出了端倪:看来他很怕大主教。
预言家轻轻摇头:“你的罪行已超出我的裁量范围,我必须将你移交王城。”
“不——!!”彼得的瞳孔剧烈震颤,眼底积蓄的惊恐突然决堤。他猛地俯身,向附近的石台撞去。
不好!他要自杀!
费托想要伸手阻拦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这时,只见女巫指尖凌空虚点,一串绛紫色符文如灵蛇破空,霎时缠上了彼得的咽喉。
彼得身躯一滞,双膝磕在了鹅卵石地面,符文化成雾气从其七窍丝丝渗入,彼得随之躺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
控魂咒!
夏娜哈哈大笑道:“做个安稳的梦吧。”
费托上来,踢了彼得一脚,说道:“他睡着了!”
“绑起来,押送王城,让大主教去审判吧。”奥雷克倏地坐到地上,以手肘撑头,指节抵着前额轻轻揉捏,看起来显得特别的疲惫。“我什么都不想管了。”
费托望着老大憔悴的样子,心中倏地一痛。
长城倒塌,军团溃败,连最好的朋友也背叛了他。
对于老大来说,这连串打击确实太大了。
我必须安慰一下他。
守卫走到预言家身边,柔声道:“老大,狼王死了,狼军投降,隐狼被查杀,叛徒也找到了!这一局,终究还是你赢了,真是不容易啊!”
“赢了吗?”预言家抬眼仰望天空。
这时,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。雨滴顺着奥雷克深陷的面颊蜿蜒而下,坠落地面,碎成细玉。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赢了。但是,我实在太累了,很想好好睡一觉。”
预言家发出了一声长叹。
费托望着他被雨丝模糊的轮廓,心中暗自感慨:作为一名预言家,压力实在是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