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嘿蜷缩在塔楼断墙的角落,他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火光。
阿嘿手中紧握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,口水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滴落在雪地上。
在胖子的前方,一名守卫的青铜盾牌被狼人的利爪无情击裂,随后狼刀划过了守卫的脖颈,一股热血从那人喉间喷涌而出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……呜呜……”
阿嘿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,他使劲将半块黑面包塞进身后断墙的缝隙中,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疼……疼……
浑身长满黑色毛发的狼人踏过守卫的尸身,扑向了另一名长城剑兵。
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激烈的刀剑交击声,片刻后,一件物事被甩到了阿嘿的脚边。
剑兵的头颅!
断头之上,双目圆睁!
阿嘿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瞳孔骤缩,一股冰冷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,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疼……不要……好疼……
狭广场上,狼人们的刀锋有如死神的镰刀,疯狂收割着长城守军的生命。人族神民们一个接一个倒下,血光、火焰与尸体交织成了一幕“死神狂笑”的圆舞曲。
“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”
他目睹着这惨绝人寰的场景,剧烈的疼痛如同尖刺,狠狠刺穿了脑袋。
疼!疼!疼!
记忆的冰锥终于刺破了混沌,一抹银光在脑海中骤然闪现。
砰!
城墙,狼人,残尸,余烬,全部都消失了。
他看到一名穿着褐色战甲和披风的骑士,正策马穿过村庄外的黄澄澄的麦田。
阳光洒在骑士的肩甲上,折射出金褐色的光芒。
村民们纷纷驻足望向骑士行礼,一群孩童则追在骑士的马匹后欢呼。
“褐衣大人!褐衣大人!褐衣大人!”
骑士嘴角含笑,他剑柄上镶嵌的褐宝石与他的眼眸同色。
他正是联合王国大名鼎鼎的褐衣骑士——蝉联三届王城比武大会的冠军。
“褐衣大人,来我家喝酒吧!”风韵犹存的酒店老板娘倚在门框,向他连连招手。
“大人,这是我女儿绣的香囊……”老村长颤巍巍地向他递上了锦袋。
对于村民们的热情,褐衣骑士只是点头致谢,但都未答应。
他的注意力只放在她的身上——阿终。
她是九田村的村花。
褐衣骑士第一次见到阿终时,她正在溪边弯腰汲水。
微风吹过,掀起了她粗布裙摆的一角,露出了光滑白皙的足踝。
他勒住了缰绳,欣赏着她的背影。
“褐衣大人,你好。”阿终微笑地转过身,手上还挂着水珠。
那一刻,他只觉得铠甲下的心脏跳得比战鼓还急。
此后,褐衣骑士的巡逻路线总是会“恰好”经过九田村。
他送给过阿终很多次礼物,包括王城的丝绸、南海的大珍珠、黄金港的镶金梳妆镜以及长夏城的璀璨玉石项链等。但是,面对这些昂贵的礼物,阿终全都摇头拒绝。
“大人,这些不该属于我。”
褐衣骑士注意到,阿终在说这些话时,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越过他,投向村头那位年轻的樵夫。
那名樵夫名叫阿赖,他相貌平凡、寡言少语,平日以伐木为生。褐衣骑士根本想不到,他居然会是阿终心仪的对象。
但有一次,褐衣骑士看到两人并肩漫步于绵绵细雨之中,阿赖体贴地将雨伞倾向阿终一侧,全然不顾自己的半边身子被雨水淋湿,阿终也对阿赖露出了甜笑,而那种笑容是阿终从来没有对褐衣骑士展露过的。
在那一刻,褐衣骑士终于意识到,自己输了。
嫉妒有如慢性毒药,开始腐蚀骑士的心灵。
为什么?难道我堂堂一名骑士还不如一个平民?
不行!我不会输!绝不认输!
正当褐衣骑士妒火中烧之时,九田村恰好爆发了狼人事件,不少村民惨遭狼刀。褐衣骑士作为神民,理所当然被村民们委以查杀狼人的重任。
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——报复的时候来了!
褐衣骑士果断将抗推位指向了阿赖。
九田村的村民都骚动了起来,阿终冲上前挡在阿赖身前,激动道:“褐衣大人,您一定是弄错了!阿赖怎么可能是狼人!”
褐衣骑士看着心上人维护情敌,心中妒意更盛。
“不必多说,投票吧。”他冷冷道。
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。
由于骑士的归票,阿赖几乎是吃了全票,站他边的只有阿终一人,甚至连阿赖自己都选择了弃票——他似乎提前认命了。
处决之日,村民将阿赖捆在石柱上,当老村长点燃柴堆时,阿终发出了凄厉的尖叫:“我们一起死!”
她不顾一切冲进了火堆,扑在阿赖的身上。
“骑士胡乱带队,只会害死大家!我先走一步,在下面看着你们输!”阿终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。
燃烧的火焰很快吞噬了这对情侣。
骑士心如刀绞,那种嫉妒与绝望交织的感觉,几乎令他感到窒息。但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,只能咬紧牙关,坚持不肯认错。
然而,就在当夜,狼人再次现身,而这次它袭击的目标正是——骑士!
“虚伪的骑士!狼族第一勇士向你发出挑战!桀桀桀——”
狼人从村边的山上俯冲而下,利爪撕开了茅屋,狂笑之声响彻夜空。
褐衣骑士持剑的手剧烈颤抖着,狼人的当面打脸,不仅令他颜面扫地,更重创了他的信心。
骑士与狼人展开了激战。褐衣骑士因心神大乱,剑术变得凌乱而笨拙,反观狼人则是出刀如电,攻势如潮。几十回合过后,骑士的剑锋虽在狼人脸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但是狼刀却穿透了骑士的腹部,将其钉在了村口的石桩上。
“褐衣骑士,原来也不过如此!桀桀桀——”
身体上的剧烈疼痛和精神上的羞辱,让骑士彻底崩溃。
我是褐衣骑士……我绝不认输……
我是褐衣……我没有输……
褐衣……没输……
褐衣……没输……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,周围是一片火海,而身旁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。
“幸好老夫离开王城时,女巫送给了我一瓶解药,而你的身体还未全部凉透,这才能捡回一命。”老者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。
“褐衣……”
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?你们是遇到狼人了吗?”
“褐衣……”他的瞳孔涣散,反复呢喃一个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老者皱眉道。
“褐衣……”
“嘿?”
“嘿?”
“好的,阿嘿。这里全村被屠,你应该也没有亲人了,不如跟着我去长城吧。”
“嘿……”
老者叹了口气,将他拖上了马车。
马车颠簸着北上,他的记忆逐渐破碎。
他忘记了自己的骑士身份,忘记了往日的荣耀,甚至忘记了剑术……
他只记得,一个模糊而简单的名字——阿嘿。